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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清海类哲学思想相关内容探究

时间:2019-09-19 09:32作者:王福生
本文导读:这是一篇关于高清海类哲学思想相关内容探究的文章,作为当代中国最富创造性和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高清海的哲学思考一直在不断发展变化,“超越自我”不仅是其人生的指南,而且还是其为学的信条。

  摘    要: 作为当代中国最富创造性和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 高清海的哲学思想值得我们持续而深入地加以研究。从高清海哲学思想的发展历程来看, 类哲学是他哲学思考最后抵达的目的地。高清海类哲学富有“个性”的哲学创造, 首先来自于现实中的“问题”, 其次来自于中西方哲学的历史及其传统。类哲学所决心面向的事情是人, 而这一事情本身所内在要求的方法是生命辩证法, 因而类哲学既是人的类理论, 又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即生命辩证法。

  关键词: 高清海; 类哲学; 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 人; 辩证法;

  Abstract: As one of the most creative and influential philosophers in contemporary China, Gao Qing-hai deserves attention. His philosophical thought should be studied persistently and deeply whose kernel is study on Species Philosophy.Through raising and answering the questions such as“why Species philosophy”, “where does Species philosophy come from”and“what is Species philosophy”, this paper tries to give an elementary explanation of this point and draw a rough outline and scope of the study on Species philosophy.

  Keyword: Gao Qing-hai; thinking mode of practice view; species philosophy; human being; dialectic;

  一、为什么是类哲学?

  作为当代中国最富创造性和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高清海的哲学思考一直在不断发展变化,“超越自我”不仅是其人生的指南,而且还是其为学的信条。那么,为什么高清海哲学思想研究从根本上来说应该是类哲学研究呢?为什么不能是其影响巨大的教科书改革以及随之而来的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的提出和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哲学观念变革呢?这个问题的实质可以说是如何描述、看待、评价高清海哲学思想发展历程的问题,而其焦点是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与类哲学的关系问题。这里,我非常赞同借用怀特海的飞机航行的比喻来说明高清海的哲学思想历程。飞机的一段完整航程是从点火、滑行、起飞、高空飞行,然后降落、抵达目的地的整个过程。与此类似,在高清海的哲学思想历程中,如果说批判哲学原理教科书体系是点火,然后经过滑行,到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的确立就是真正起飞了,实践观点思维方式确立之后的一系列哲学观念变革,比如说对真理、价值、唯物论与唯心论、辩证法与形而上学、世界观、市场经济与人的发展等问题的讨论就可以说是高空飞翔了,而其降落所到达的目的地明显就是类哲学。我们或许可以对这些阶段做不同的划分与说明,但不管如何划分,类哲学是高清海哲学思考最后抵达的目的地是无疑的。而这也就意味着,高清海类哲学研究的展开必然会涉及他此前的哲学思考,而比如说对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的研究却可能不会向后延伸到类哲学。实际上,正是目前高清海哲学思想研究完全集中在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的确立上的或自觉或不自觉的问题意识,才使得我们明确提出高清海哲学思想研究从实质上来说应该是类哲学研究这样一个认识。这个认识不但不否定对高清海类哲学之前的哲学思考进行研究,而且还内在地要求对类哲学进行深入的研究,甚至有这样的可能,即只有从类哲学的高度来反观此前的哲学思考才能对之有真正透彻的理解。下面我们以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和类哲学的关系为例对此略加说明。

  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的正式提出是在1988年出版的《哲学与主体自我意识》。众所周知的是,《哲学与主体自我意识》是对撰写《马克思主义哲学基础》时“所形成而未完全写进该书中”[1]序7的“关于哲学、哲学的历史发展和对马克思哲学思想所达到的理解”的“比较系统、充分的总结和阐发”[2]前言3。这种理解可以概括为:哲学从以本体论为主的理论 (注目于外在事物) 经以认识论为主的理论 (转向主体自身) 进展到以人本学为主的理论 (关注外在事物与主体的统一) 的历史发展充分表明,哲学是人作为主体的自我意识的理论表现,而马克思哲学的实质就在于提出了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既否定了此前的存在观点、意识观点和人本观点,又在实践的基础上统一和提高了这些观点,从而克服了旧哲学的缺陷,引起了哲学理论的全面而深刻的变革。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上世纪80年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界以重新理解实践为基点重新理解马克思哲学所取得的最重要的理论成果:它不仅实际构成了我们自上世纪80年代至今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哲学所不可回避的重要的理论基础,而且将来也必然会是如此。因此之故,对之进行持续的研究与讨论实是理所当然。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人们关注的不多,但也许更为重要!那就是,不能停留于此甚至“转身后退”[3]346,而是要在此基础上谋求哲学理论的进一步发展。
 

高清海类哲学思想相关内容探究
 

  高清海本人正是这样做的。在谈完《哲学与主体自我意识》与教科书体系改革之间的关系之后,高清海又接着说道:“完成了这部着作,我才得以坦然地放手进行下一步的研究工作,这就是转向集中思考人与哲学的关系,由此进一步深化对哲学和哲学各种问题的理解与认识。这部书中阐述的观点和看法,有很多在我后来的着述中发生了变化,但读者不难发现这其间所贯穿的必然逻辑联系,没有这部书为基础,我后来的思想是不可能形成的”[2]前言3。这一“转向”的最初成果,是1993年由吉林大学出版社出版、后来荣获第二届国家图书提名奖的《哲学的憧憬》一书。在《哲学的憧憬》被收入《高清海哲学文存》的时候,高清海在第4卷《传统哲学到现代哲学》的“前言”对这种转变做了明确的指认,并对其间的内在逻辑联系作了如下说明:“我发现,我从思维方式去理解马克思的实践观点,这点虽是对的,但理解得还不到位。‘实践’观点所变化的,直接地是对人与自然关系的观点,更深层的应该是根本变化了对‘人’本性的基本看法。必须把人提到哲学的中心位置,并且从人的生存活动、存在本性把人理解为活生生的、现实的、在历史中生成的人———这点只有从实践观点去理解才有可能———哲学在历史上出现的那些令人迷惑不解的性质和特点,才能获得合理的理解和解释。所以进入90年代以后,我自己觉得思想又发生了一次重要的变化,这个变化的核心就是,从重新理解哲学,进入到首先去重新理解人”[4]前言1-2。并且,这种变化的具体展现如下:“《哲学与主体自我意识》体现的是我在80年代对哲学的基本观点 (那时‘人’的观点对我还属某种自发的出发点) ;而《哲学的憧憬》便是体现了进入90年代以来,‘人’的出发点在我已成为自觉的观点之后,我对哲学的看法。在这之后,我的思想仍在变化,这就是进一步从人和哲学的未来而对类本质和类哲学的探索,不过关于这个方面的认识目前还在进行之中”[4]前言3。思想的这进一步的变化,在他写下这段话的1996年还只是“在进行之中”,而到了出版3卷本《高清海哲学文存·续编》的2004年,实际上类哲学已经基本完成,《“人”的哲学悟觉》就是清楚明白的体现:“从2000年以来,我试图把我形成的思想集中起来做一系统的阐发,这就形成了本书的构思”[5]前言1。

  研究高清海哲学思想必须以类哲学研究为其实质与核心,正是基于其哲学思考的上述发展变化。参照上述哲学思想自述以及对相关论着的研读,我们可以看到,高清海从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到类哲学的思想发展至少在如下三个方面发生了重大变化:首先,把实践的否定性统一关系从人与自然的关系扩展为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自身的关系,并且更为强调这种否定性统一关系的本质一体性;其次,对人的思考由“自发”转为“自觉”,并且把人的类特性从单纯的意识本性中解放出来,用来表示人的本性的全体,与此同时,更为强调人的类本性的历史性生成;最后,把辩证法从认识论、实践论的理解推进到生命辩证法的理解。因此之故,高清海哲学思想研究必须推进到类哲学研究,而不能停留在提出和确立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的阶段。出于同样的原因,停留在其他阶段,比如与提出和确立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差不多同时展开的对真理等一系列哲学观念进行变革的阶段也是不恰当的;而如果对哲学观念变革作更为宽泛的理解,即将类哲学也视为哲学观念变革的一部分来加以概括和研究的话,那倒是可以说得通,但这样理解的话,是不是还要在不同形式和不同层次的哲学观念变革之间做出必要的区分呢?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么问题还是会回到这里。

  二、类哲学从何而来?

  凡是熟悉高清海工作方式或仔细阅读过其文本的人大概都清楚,他的哲学思考富有创造性,但绝不是无根据的“异想天开”。所谓“笨想”是在熟悉了历史特别是哲学史之后的“面向事情本身”,绝非一块白板式的天马行空的瞎想乱想,否则越想越笨也不是没有可能,何来真正意义上的创造呢?因此,说类哲学来自于高清海的个人创造是对的,也是重要的,因为强调哲学的“个性”、呼吁“找回失去的‘哲学自我’”是其一贯的主张和做法,但这还远远不够:“我深深感到,历史、理论、现状这三者的联系确是非常密切的。要解决现实的问题离不开理论,而要解决理论的问题又离不开历史。一种哲学理论的发展,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贯通于历史的那个逻辑在现实中的进一步展开和发挥”[1]序3。

  据此,类哲学的富有“个性”的哲学创造首先来自于现实,特别是现实中的“问题”,毕竟“问题是时代的格言,是表现时代自己内心状态的最实际的呼声”[6]203。高清海所关注的现实主要是中国社会发展的现实,实际上特别清楚的是,支持或者促使高清海不断“超越自我”最后走向类哲学创造的“更深层的内在动力,就是对中国社会现实的密切关注,对民族和人民群众生活幸福的强烈的渴望”[7]11。中国社会发展的最大的现实就是改革开放。作为深刻的社会变革,改革不仅改变着社会的物质关系,使生产力得到迅猛发展,社会财富得以显着增长,贫富差距随着生产关系的调整而不断拉大;而且也改变着社会的精神关系,使原有的意识形态、价值观念和精神文化日益萎缩,导致了普遍的心理不适和精神困惑,这种不适和困惑又由于开放所带来的外来文化对本土文化的冲击而不断加重。改革开放不仅把人从原来的自然纽带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进而形成独立的个人,而且也把人拖离了赖以休憩的自然港湾,进而置于利益和金钱的冰水之中。但高清海并没有把自己的眼光局限于中国,他所关注的现实也包括了世界发展的潮流和趋向。在他看来,和中国一样,全球的政治经济、科学技术、文化思想诸方面也都发生着深刻的变革:以核能、航天技术和信息技术为代表的新技术革命,以社会服务业和信息产业为主体的产业革命,随着冷战结束而来的世界政治格局的重新调整以及由上述变革导致的全球性问题及其合作、协调解决这些问题的一体化和普遍化趋势等等。

  类哲学的富有“个性”的哲学创造其次还来自于哲学的传统及其历史。首要的是马克思哲学。面对人类社会和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的上述现实,高清海主要是依靠马克思关于社会发展的“三形态说”来加以把握和理解的:中国社会正在从“人的依赖关系”形态向“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形态转变;当今整个人类社会发展最为突出的特点则是把人类历史上相继形成的三大历史形态汇集在同一时空;而问题的解决则都在于走向人的“自由个性”的联合体形态。[8]135-138[5]71-97不只是总体性的宏观视野,类哲学所决心面向的“事情”以及事情本身所内在要求的方法也都与马克思哲学密切相关:就前者而言,高清海的“重新理解人”是接着马克思的“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9]9往下讲的;就后者而言,适合理解人的类性逻辑或人性逻辑是前面讲过的马克思的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的进一步发展。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类哲学可以说是真正“从马克思走向未来、开创未来”的哲学。

  这样说决不意味着类哲学只和马克思哲学密切相关,类哲学实际上是中西哲学传统的真正融通和结合,是对这些哲学传统的一次创造性转化和发挥。《“人”的哲学悟觉》最后一章“重新理解西方的哲学历史”说的就是马克思哲学、类哲学如何接续西方传统哲学进而出现的:其中,费尔巴哈力图把“人性归还给人”的“作为人的哲学的新哲学”[5]216和黑格尔的“精神化的人性逻辑”[8]123对类哲学的创造最为重要,既在类哲学所决心面向的“事情”上,也在事情本身所内在要求的方法上。事实上,类哲学不仅与西方传统哲学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且还与包括马克思哲学在内的许多西方现代哲学处于广泛而深刻的一致性之中,而类哲学与它们之间同样广泛而深刻的差异或许正标志着它的创造性和生命力。比如,在公开发表的文本中,我们就可以直接看到类哲学对“主体”观念的理解与“相对主义的个人体验性的”所谓后现代主义哲学以及“主体间性”哲学、交往理论、生活世界理论之间[8]140[5]73-74、类哲学对“人类中心”观念的理解与各种生态主义哲学之间[8]141[5]63-64, 95-96、类哲学对人之类本性的历史性生成的理解与萨特式的存在主义之间[5]41-42、类哲学与弗洛伊德的自我理论之间[5]52-53、类哲学与海德格尔对人和真理的理解之间[5]15[8]101-104……都存在着广泛而深刻的差异与一致。而在其内在逻辑的合理引申中,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类哲学可以和现在正发生着重大影响的“后人类”主义哲学、拉康主义、从福柯到德勒兹和阿甘本的生命政治哲学以及一般而言的生命哲学、怀特海的过程哲学等等联系起来,在比较中促成有内容的因而富有教益的对话。

  至于类哲学与中国传统哲学的关系,我倾向于认为类哲学是中国传统哲学智慧的创造性转化。对于这一关系,通常的理解似乎是这样的,即高清海在类哲学的创立过程中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因而转向了中国传统哲学的研究,而这种研究又与“中华民族的未来发展需要有自己的哲学理论”的“期许”相适应。但从问题的实质来说,融入中国传统哲学智慧是类哲学的逻辑进展所内在要求的,绝不能割裂中国传统哲学智慧与类哲学的内在联系,把类哲学逐渐推进和深化的逻辑进程人为地划分为两件事情,因为在哲学的发展中,正如在人的发展中一样,“愈是类性化,愈要求个性化,个体愈是多质化,类性也就愈充实和丰满”[10]178。实际上,如果我们的目光不是仅仅盯着高清海晚年发表的那几篇关于中国传统哲学的论文,而是把目光放远放宽,从其整个着述特别是2004年出版的《高清海哲学文存·续篇》来看,这一点就会更清楚地显示出来。整体而言,类哲学的“思维特质”和“精神意境”更像中国的传统哲学而非西方哲学 (也许古代的苏格拉底、近代的斯宾诺莎、现代的施特劳斯是个例外) ,即它不仅是知识,更是生命的体验;不仅是一种智力游戏,更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不仅是为学之道,更是做人之道。具体而言,在类哲学所决心面向的“事情”和事情本身所内在要求的方法两个方面,我们在公开发表的文本中都可以看到中国传统哲学智慧的巨大贡献:就前者而言,老子的“死而不亡”与人作为“超生命的生命”相互发明[5]36-37,人之“自我实现”通过重新诠释孔子的生命历程自述而得到精彩的阐明[5]54-58,“参天地之化育”、“弥纶天地之道”、“为天地立心”的古老哲学智慧转化为“人的类生命也就是人格化的‘宇宙生命’化身”的现代哲学表达[5]37,人的类本性直接被表达为“人道”、而大自然“宇宙生命”则被视为“天道”[11]19,进而“天人合一”的传统哲学追求则被发展为人的“人天一体”本性的实现[5]63-69[8]27-40,其实现的形态既可以用马克思的“自由个性”的联合体形态来加以说明,也可以用《礼记·礼运》的“大同”篇加以描绘[5]96-97;而就后者来说,人性逻辑或类性逻辑与中国传统哲学“从生命体验中凝结成的活的辩证法,即‘生命辩证法’”的距离可能比与黑格尔的概念辩证法的距离还要近[10]193-194, 226-228。

  三、类哲学究竟说了些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一个理论的基点。其实,这个基点在前文已经有所涉及,即“事情”与方法的统一。因为在我看来,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在考虑问题的时候总有他所决心面向的事情和这一事情所内在要求的方法,而两者又是内在结合在一起的。比如,黑格尔哲学所处理的事情“绝对”与其特有的概念辩证法,马克思哲学所处理的事情“人”与其特有的实践辩证法,胡塞尔的现象学方法与其所面向的“纯粹意识”,海德格尔哲学所面向的“存在”与其作为实际性的解释学的形式显示的现象学方法等等都是如此。由此基点,我们可以试着对这个涉及类哲学基本内容的问题做出如下回答:类哲学所决心面向的“事情”是人,而这一事情本身所内在要求的方法则是生命辩证法,因而类哲学既是人的类性论,又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即生命辩证法。

  就类哲学所决心面向的事情而言,高清海是追随马克思的,但又有意义重大的发挥。在马克思那里,事情的根本是人,而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然而,与马克思直接从黑格尔那里将精神或自我意识转换成人,即与颠倒黑格尔“设定人=自我意识”、“人的本质,人,在黑格尔看来=自我意识”[12]321而得到“人就是事情本身”的洞见略有不同,高清海“重新理解人”的洞见主要是从对哲学史的理解中得到的。在人与哲学的内在关联中同时变革哲学观念与人的观念是类哲学的显着特点,《“人”的哲学悟觉》的结构安排最为清晰地表明了这一点。哲学史是我们理解哲学的“基点和视野”:“不论哲学理论的观点怎样分歧、形态怎样变化,它始终有一个共同的指向,这个共同指向,就是人、人的生命、人的本性、人的生存、人的命运、人的世界、人的价值……”[5]123,“它的基点都是人,都是从人出发,都是为了理解人,总之都和说明、回答人的问题有关”[5]131。由此得出的结论是,“人是哲学的奥秘”、“哲学是人的自我意识理论”。[5]135-136

  参照马克思的“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类哲学对人的不同理解可以类比地概括为“人的根本就是类”。 (1) 从类哲学的观点来看,人是双重生命,即种生命和类生命的存在。也就是说,人作为一种特殊的存在,虽然也是物,却超越了物种本性;虽然作为生命而存在却超越了生命的局限;虽然也有先天规定的一面,但人之为人的本性却是后天自我创生出来的。因此,必须超越传统哲学的本性即物种概念,用类本性的概念来表达人之特异本性。[5]98-100由此可知,类概念的核心要义在于“超越”:“ (1) 超越本能生命,达到自我主宰 (‘自主生命’) ; (2) 超越个体自我,与他人的本质结为一体 (‘社会生命’) ; (3) 超越物种界限,通过变革对象与世界达到一体关系 (‘自由生命’) ”[13]序4。需要特别加以注意的是:“‘超越’这一概念,具有对原有存在或性质的‘否定’含义。这里的否定不意味着抛弃、消灭、打倒原有的,而是在保留原有基础上的进一步发挥、发展和创造。”[5]22这实际上意味着:1) 类生命是在种生命的基础上形成的,它基于、包含而又超越了种生命,因此是一个“完整的统一体”的“两重性”或“两重化”[5]34, 35,而非在种生命之外单独存在着一个难以理解的类生命;2) 类之超越个体自我不是消灭个体自我,而是类之充实、丰满,是个体之自我成就、自我实现的必要途径,类概念不具有西方传统哲学的“本质主义”性质;3) 作为“一种人与人和人与自然本质统一的‘类性聚合’”,社会是“人之类本性的实存形式”[5]62, 63;4) 超越最终并不止于任何个体自我和社会或人群共同体,而是与整个世界,即宇宙达成本质性的一体关系,而“按照这种理解,我们可以说人的‘类生命’也就是人格化的‘宇宙生命’化身”[5]37。

  众所周知,“人是类存在物”[12]272是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的核心命题之一,而人之所以是类存在物,主要是因为人是有意识的自为的存在物,人的活动是自由自觉的活动;由此逻辑而来,马克思对类概念的使用主要有“类特性”、“类意识”、“类活动”、“类本质”、“类生活”,还在很少地方使用过诸如“类对象性”、“类关系”、“类存在”、“类行为”、“类力量”等。结合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的其他命题,主要的比如“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12]324、“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9]56,我们可以看出,类概念在马克思那里主要是与人之本质的意识特性密切相关,除此之外同样重要的还有人之自然性和社会性。而在高清海的类哲学这里,类概念的使用则突破了意识特性这一点而具有了全局性和整体性,也就是说,“类”是作为“人性核心或标志”[5]47而出现的。因此,类哲学中对类概念的使用比之马克思哲学更具广泛性和灵活性,诸如“类性”、“类特性”、“类性观念”、“类性 (人性) 逻辑”、“类性整体”、“类性价值”、“类性本质”、“类性社会”、“类性自我”、“类性的个性化”、“类性与群性”、“类性化”、“类化”、“类化本性”、“类化社会”、“类化存在”、“类化理性”、“类化人格”、“类观念方式”、“类方法”,等等。

  除了局部特性与整体特性上的区别需要仔细辨析之外,另一点需要注意的是高清海还用类概念引申和发挥了马克思在“社会”概念中隐含的关于人的社会主义的理解。除了上面说过的“社会是人之类本性的实存形式”这一命题之外,在很多地方,高清海是把“类存在”与“社会存在”、“类本性”与“社会性”、“类性化”与“社会化”并列使用的,还直接有“类性的存在—社会性存在”这样的说法。[5]这是对马克思思想中隐含着但不甚清晰的哲学思想的重要发挥,是类哲学与马克思哲学最为接近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马克思哲学中最接近类哲学的不是表面上的类概念的使用,而是对“社会”的哲学性理解,即“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复活,是人的实现了的自然主义和自然界的实现了的人道主义”[5]63[14]。而我们知道,马克思在很多地方也是把“人的”和“社会的”并列甚至等同使用,比如“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是人向自身、向社会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复归”[14]、“对私有财产的积极的扬弃……从而是人从宗教、家庭、国家等等向自己的人的存在即社会的存在的复归”[14]。

  不仅“类化”、“类性化”、“社会化”及其系列概念暗示了人之类本性的历史性向度,而且类哲学还特别详尽地考察了人之类本性的历史生成,从而使“类”并非马克思所说的“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这一点得到了充分的揭示。这一历史生成的现实基础是人的实践活动。除了“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阶段对实践的创造性、目的性、自主性和感性现实性的强调之外,类哲学对实践活动的理解既突破了对实践的“劳动生产”式的简单理解而进展到实践作为人的本性的对象性活动的全面理解,又从对实践活动的上述“外在特征”的描述而推进到对实践活动的“真正本性”或“真正的本质”的理解,即人与自然以及人与人的“本质交换”的理解。[5]65-69在此基础上,类哲学依据马克思的“三形态说”,对人之本性的历史生成做出了从“神化人”中经“物化人”最终发展为“人化人”,从“群体本位”中经“个体本位”最终发展为“类本位”的人即马克思所说的“自由个性”的概括和总结。这里需要加以说明的是,马克思主要是在“社会发展形式”[15]107-108,而高清海则主要是在人之类本性的展开和“生成、发展自身‘主体性’”[5]73的意义上来解说“三形态说”的。因此,在这历史性的说明中,与马克思本人的思想既有深刻的一致性也有显着的差异性,如在对国家的形成和消亡、社会主义之取代资本主义、私有制和公有制以及人与自然关系等问题的理解上表现的那样。[5]71-97[11]167-172

  与马克思更显着的差异在于,高清海在发挥人之类本性的超越性的时候,甚至并未停留于上面所讲的“社会”,而是扩展到整个世界即宇宙那里,人之类本性的实现最终是要与整个世界达成本质性的一体关系的。这也就意味着,在类哲学中,人是出发点但不是终点,终点是宇宙,通过人的实践活动而“得以活化”的宇宙[5]37;在类哲学中,人不是人的最高本质,人的最高本质是类,或者说“人与自然本属宇宙大生命的一体存在”[5]95。因此,类哲学的终极视野是,“人从自然中来,最终还要回到自然中去”[5]58,或者说“人在宇宙之中,宇宙也在人之中,应当从宇宙去理解人,从人去理解宇宙”[8]152。实际上,正是由于这一点,高清海的类哲学才真正实现了“从人学到形而上学”[16]的飞跃,从而能够真正回应比如海德格尔对马克思的如下严肃批评1:虽然马克思比萨特等人高明一些,即“深入到历史的本质性的一度中去了”[17]383,但还是和萨特等人一样,即“严格说来我们在一个其上只有人的平面上”[17]377-378,而“人的自身生产”将带来“自身毁灭的危险”[18]。

  不过,要想合乎人的本性的认识人,就需要转换我们通常认识人的“物性的思维方式”,从“类哲学的思维方式”即“区别于物种逻辑的人性逻辑”来认识人。这就涉及了类哲学的另一个方面,即作为一种崭新的思维方式的类哲学。这里的问题可能在于,类哲学的思维方式究竟是什么,它和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从实质上来说,类哲学的思维方式或人性逻辑说的是生命辩证法,其核心内容是类生命基于、包含而又超越种生命的本质性一体关系及其历史的和辩证的发展;从辩证法的这一特定角度来看,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实际上就是马克思的实践辩证法,而生命辩证法则是在实践辩证法基础上对黑格尔“精神化”的概念辩证法的改造和中国传统哲学辩证智慧的当代转化。[10]193-194, 226-228如果说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即实践辩证法的提出,超越了高清海本人此前对辩证法的本体论和认识论的理解的话,那么生命辩证法就可视为其辩证法研究的最终成果,是实践辩证法之后的重大逻辑推进。而如果说黑格尔的精神化的辩证法因其基督教的前提而带有浓厚的宗教和西方中心论的色彩的话,经过类哲学改写后的生命辩证法也许就是辩证法的最为合理的当代存在形态。

  在解释了类哲学的上述基本内容之后,这里可以顺便谈谈另外一个小问题了。那就是,类哲学究竟是完成了的还是未完成的?通行的见解认为,类哲学并未完成,因而高清海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文章,即《中华民族的未来发展需要有自己的哲学理论》[19]可视为他的哲学心愿、哲学遗嘱、哲学期待、哲学任务等等。对此,我的看法是这样的:一方面,就体系本身的严整性来讲,类哲学在其所决心面向的事情以及事情本身所内在要求的方法上都是严整的,因而是完成了的,至少是基本完成了的,类哲学绝无未尽之意;另一方面,就类哲学的实现而言,在马克思、恩格斯讲德国无产阶级是德国古典哲学的完成、海德格尔说西方科学技术之胜利是整个传统哲学之完成的意义上来讲,类哲学还没有完成,尚有未尽之言未尽之事。2

  至于《中华民族的未来发展需要有自己的哲学理论》这篇文章,我的基本理解是这样的,即这篇文章主要不是向别人发出的呼唤,而是对自己工作的一个总结。当然,就中华民族的未来发展所需要的哲学理论本身来说,那是未完成的也是不可能最终完成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将这篇文章视为哲学心愿、遗嘱、任务、期待,从而激励自己去为世界哲学贡献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一份力量。但从中华民族的未来发展所需要的哲学理论的具体实现来说,类哲学就是中华民族的未来发展所需要的哲学理论之一种特殊形式,而这种形式是完成了的。也就是说,类哲学是一种完成了的形式,不过只是一种并不排斥也没想排斥其他各种可能形式的完成形式。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把高清海的类哲学与邹化政的“第一哲学原理的科学体系”、张志扬的偶在论等进行比较研究,就像将其与德勒兹、怀特海等人的哲学进行比较研究一样,因为它们也可分别被视为中华民族的未来发展所需要的哲学理论的一种特殊的完成形式,而中华民族未来发展所需要的哲学理论本身正是由这些特定的完成了的哲学形式所共同呈现出来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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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王福生:《马克思主义的整体性及其内在结构》, 《天津社会科学》, 2013年6期。
  [15] 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年。
  [16]王天成:《从人学到形而上学》, 《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 2013年1期。
  [17]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 孙周兴等译,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 1996年。
  [18] F.费迪耶:《晚期海德格尔的三天讨论班纪要》, 丁耘译, 《哲学译丛》, 2001年3期。
  [19] 高清海:《中华民族的未来发展需要有自己的哲学理论》, 《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 2004年4期。

  注释

  1 必须指出,类哲学之类概念的拈出和在马克思、费尔巴哈、黑格尔哲学以及中国传统哲学基础上的重新使用主要是为了说明人之独特本性。这是理解类哲学之类概念的必要的和根本的出发点,只有记住这一点,类概念的难解之处才能被破解。
  2 高清海在《“人”的哲学悟觉》中就曾明确引用过海德格尔的《论人道主义的书信》,因此是清楚海德格尔的这一批评的。[5]15实际上,类哲学不仅回应了海德格尔对马克思的这一批评,它还具有在现代哲学背景下重新发展形而上学的意义,而在这个意义上,类哲学或许可以被合理地视为人的形而上学。
  3 就类哲学的实现来说,重要的不是它面向未来的似乎难以企及的高远意境,而是马克思所说的“光是思想力求成为现实是不够的,现实本身应该力求趋向思想”[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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