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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探讨齐泽克的幻象理论

时间:2018-11-16 13:39作者:曼切
本文导读:这是一篇关于基于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探讨齐泽克的幻象理论的文章,幻象是精神分析理论中的一个核心概念, 它最早出现于弗洛伊德的着作里。在早期的着作中, 弗洛伊德认为关于儿童幼年时期性引诱的记忆有时候只是幻象的产物, 而非真实的性侵的痕迹。

  摘    要: 齐泽克继承了弗洛伊德、拉康的幻象理论, 并把它用于意识形态的分析和批判。他认为幻象是欲望上演的场所, 它遮蔽了实在界, 构建了现实大厦。他的幻象理论启示人们, 必须穿越意识形态的幻象, 认识到阻碍社会发展、侵蚀社会肌体的“病毒”不是某种外在外来的入侵者, 而是社会自身的必然产物, 也就是社会内部矛盾之对抗性。

  关键词: 拉康; 齐泽克; 幻象; 意识形态; 征兆;
 

基于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探讨齐泽克的幻象理论
 

  Abstract: ?i?ek inherited the fantasy theory of Freud and Lacan and used it for ideology analysis and criticism.He believes that fantasy is the result of desire.It conceals the real and builds the reality.His fantasy theory suggests that by crossing the fantasy of ideology, one couldrealize that it is not something from outside the world hinders social development and erodes the social body but rather an inevitable product from within the society itself, that is, the antagonism.

  Keyword: Lacan; ?i?ek; fantasy; ideology; symptom;

  自德里达、鲍德里亚等哲学家先后谢世以来, 斯洛文尼亚着名哲学家、拉康派的精神分析理论家斯拉沃热·齐泽克, 成为当今世界最负盛名的文化理论家。他把黑格尔辩证法、马克思主义理论、拉康精神分析学说熔于一炉, 发展出一种精致、雄辩、独具特色的文化理论。他推崇“暴力的阐释”, 擅长在拉康理论的指引下对各种社会现象 (如排犹主义) 、生活现象 (如可口可乐) 和电影、侦探小说、歌剧等通俗文化作出别出心裁、富有洞察力的阐释。1989年, 齐泽克出版了他的第一部重要的英语着作《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 在这部着作及其以后的一系列作品中, 齐泽克提出、发展并完善了一种关于意识形态的理论———幻象理论。本文试图结合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对齐泽克的幻象理论作出粗浅的解读和分析。

  一、幻象的结构:﹩◇a

  幻象是精神分析理论中的一个核心概念, 它最早出现于弗洛伊德的着作里。在早期的着作中, 弗洛伊德认为关于儿童幼年时期性引诱的记忆有时候只是幻象的产物, 而非真实的性侵的痕迹。这似乎暗示了幻象和现实是格格不入的, 幻象是幻觉和想象的产物。其实并不然。因为在精神分析学说看来, 现实并不是纯粹客观的, “现实并不是一种毫无争议的既定存在, 其中只有一种客观、正确的感知方式, 而是经由话语构建起来的。”[1]关于往事的回忆总是与无意识欲望息息相关, 总是在无意识欲望的影响下不断变换、重塑自身, 在这一过程中, 幻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它是无意识欲望上演的场景。

  后来, 拉康继承了弗洛伊德的这种观点, 也把幻象看成是欲望上演的场所, 但是, 在幻象中展示的不是欲望的满足, 仅仅是欲望本身, 因为, 从本质上来说, 欲望恰恰是不能得到满足或实现的东西, 欲望经常会转化为自己的对立物, 或者, 从一个客体滑向另一个客体, 从来不执着于一个固定的对象。“精神分析的基本要义在于, 欲望并非是事先赋予的, 而是事后建构起来的。”[2](P9)幻象为主体的欲望提供了坐标和框架, 为主体指定欲望的客体, 使主体学会如何去欲望。拉康还突出了幻象的保护、防卫功能———幻象保护主体, 使主体对抗象征秩序的阉割和大他者中的匮乏, 主体在幻象场景中建构起来的欲望就是对大他者欲望的抵御。

  拉康以代数式﹩◇a来描述幻象的结构, 对于这个公式, 我们可以读作:分裂的主体欲望着客体小a。符号﹩, 指分裂的、打上斜线的主体S (subject) 。在拉康看来, 笛卡尔“我思故我在”命题中的具有独立自主意识的主体只是一个神话, 主体本质上是一个他者, 是进入象征界之后被能指阉割的结果。符号◇是两个尖括号的合体, 代表“包围———发展———联合———分离的关系”, [3]我们可以理解为主体对于客体小a的欲望。符号a, 意指客体小a (法语原文为objet petit a, 国内学术界也有人把它翻译为小客体a、小对形a、对象a、小对体等等) 。

  对于客体小a, 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它理解为欲望的客体或对象, 而是要理解为欲望的客体———成因, 它不仅是欲望的客体, 更是引起我们欲望的原因。“客体小a并不是我们欲求和追求的东西, 它规定了我们的欲望如何运动, 是一种形式框架, 赋予我们的欲望以连贯性。当然, 欲望具有换喻的性质;它总是从一个客体转换到另一个客体;然而, 通过这些替换, 欲望依然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形式连贯性, 保持了一套幻象特征, 当我们在某个特定的客体上遭遇到这些特征, 我们就会对它产生欲望。作为欲望的成因, 客体小a也无非就是这种具有连贯性的形式框架。”[4](P39)齐泽克在这里指出, 没有任何实在客体能够填补欲望的内在空洞, 任何客体, 只要它能够建构起我们的欲望并赋予我们的欲望以连贯性, 形成一个幻象的形式框架, 它就能够成为客体小a。

  客体小a是原初快感的残余。所谓原初快感, 是指婴儿与母亲合为一体时的原初状态。当婴儿在母亲怀中时, 衣食无忧、倍感关爱, 对于婴儿来说, 母亲的怀抱可以说是一个伊甸园。主体一生都在渴望重新回到与母体合一的状态, 但是, 由于遭受“父法 (父之名) ”的阉割和压抑, 主体必须放弃对于母亲的欲望, 把对于母亲的欲望寄托于某些残余客体 (比如母亲的乳房、凝视、声音等等) , 追求原初快感的残余, 也就是客体小a。客体小a既在主体之内又在主体之外, 它悬挂于主体与他者之间。之所以这么说, 是因为客体小a的典范有母亲的乳房、声音、目光等, 这些客体虽然属于母体的一部分, 但是由于主体 (婴儿) 总是有一种幻觉, 即他与母体合二为一、是母体的一部分, 所以, 这些客体既属于母亲, 也属于他, 既在他之内, 又在他之外, 位于主体与母亲 (他者) 之间。

  客体小a永远无法为我们所得到。从空间上讲, 我们只有以扭曲的方式“斜目而视”客体小a, 才能辨认它的面貌, 正面直视它, 是永远看不到它的;从时间上讲, 它只能作为预期的或已丧失的某物存在, 只能以尚未 (not-yet) 和不再 (not-anymore) 的形式存在, 永远也不能在纯粹的此时此刻、现在中存在。它就像阿喀琉斯追的乌龟, 你要么在它后面, 要么超越了它, 总之你永远也不可能与它并驾齐驱, 永远也不能得到它。所以, “客观”上来说, 客体小a是“空无”。这意谓着, 人的欲望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永远不能被填充, 永远不可能得到满足。

  二、幻象的功能:构建现实, 遮蔽实在界

  在拉康、齐泽克看来, 我们的现实、我们的社会 (也就是象征界、符号秩序中的存在) 是经由幻象支撑、构建起来的。幻象是遮蔽实在界的一道屏障, 一旦幻象消失、过于接近实在界, 我们现实的大厦就会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齐泽克认为, “符号秩序是围绕着某种创伤性的不可能性 (traumatic impossibility) , 围绕无法符号化的事物, 即围绕着原乐这一实在界 (real of jouissance) , 建构起来的。”[5](P151)实在界之所以不可能, 不是说它不存在或不会发生, 而是说实在界是无法象征化、无法用语言符号来表现的。我们偶尔会遭遇到实在界, 只是, 与实在界的遭遇会引发创伤;这种创伤是如此沉重、沉痛, 以至于我们都不能承认它、不能用语言来描述它。而幻象的功能之一就是可以填补大他者、符号秩序中的空白, 隐藏大他者的非一致性, 屏蔽大他者中创伤性的不可能性。幻象可以遮蔽创伤性的实在界, 使我们对于象征界、大他者有一种一致性、连贯性的体认和经验, 当然, 这种体验是带有一定幻觉性质的。

  为了解释幻象对现实的构建和支撑, 齐泽克援引了拉康在《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中分析过的“庄周梦蝶”的寓言故事。《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 栩栩然胡蝶也, 自喻适志与, 不知周也。俄然觉, 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 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 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6]对于这个寓言故事, 我们不能仅仅解释为“人生如梦”。它真正的思想内涵其实在于, 它表现了庄子在梦中与自己欲望之实在界的遭遇。庄子和蝴蝶的关系可以表述为﹩◇a, 意谓:庄子念想 (欲望) 着蝴蝶。在现实中, 在象征界, 庄子当然是一个人而非一只蝴蝶, 蝴蝶是庄子的欲望客体, 它构成了庄子的幻象———身份中的框架、结构。但是, 在庄子欲望之实在界中, 他就是一只无欲无求、翩翩起舞的蝴蝶。所以, 我们可以说, 在实在界中, 庄子是一只“真正”的蝴蝶;只有在幻象支撑的现实、象征秩序中, 庄周才是一个人。庄周作为一个社会人这一现实, 是由“庄周梦蝶”这一幻象建构起来的, 假如庄周过于接近欲望的客体蝴蝶, 就会导致现实的倒塌、人格的崩溃。

  美国科幻小说家海因莱因的着名科幻小说《乔纳森·霍格的倒霉职业》揭示了现实的虚幻性以及幻象对于实在界的屏蔽作用。这篇小说的结尾, 一个神秘人物乔纳森·霍格告知私人侦探兰德尔夫妇宇宙的真相:当前这个宇宙出自某种神秘物种的创造, 类似的宇宙还有很多, 他本人是这个宇宙的批评家。他发现了这个宇宙的若干瑕疵, 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 他将对此进行修复。他警告侦探夫妇:开车返城的过程中,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打开车窗, 这样他们就什么都不会注意到。说完后霍格便闭上双眼再也没有醒来。在开车回城的过程中, 侦探夫妇起初还能保持克制, 但是, 当看到路边的巡警时, 他们终于决定要打开车窗, 向巡警报告霍格尸体所在地。然而, “在打开的车窗外面, 没有阳光, 没有警察, 没有儿童———一无所有。只有灰色、无形的薄雾在缓慢地流动, 仿佛宇宙混沌初始的样子。透过薄雾, 他们看不到前方的城市, 不是因为雾气太重, 而是因为它后面根本就是空无。雾气中没有任何声音, 也没有任何物体运动的迹象。”[7]

  在齐泽克看来, 车窗外的混沌世界, 其实就是实在界;透过车窗所看到的阳光明媚、车水马龙的现实世界, 只是我们的一种虚构, 车窗就充当了隔离社会现实 (象征界和想像界) 和实在界的屏障。我们的坚硬现实的一致性、连贯性只是一种幻象, 实在界随时有可能溢入现实, 被纳入现实之中。一旦实在界入侵现实 (比如就像9.11恐怖袭击那样) , 现实的大厦就会土崩瓦解。“这就是精神分析提供的日常现实的景象, 即一个脆弱的均衡。一旦创伤以偶然的、无法预知的方式发作, 这个脆弱的均衡就会被打破。”[2](P29)

  为了说明幻象对实在界的遮蔽, 齐泽克还引用了拉康在《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讲座中阐释过的“烧着的孩子”的梦这一案例。这个案例最早出自于弗洛伊德的《释梦》。

  一位父亲连续几天几夜守护在自己孩子的病榻旁。孩子死后, 他走进隔壁房间, 躺了下来, 但门开着, 这样他能从他的卧室看到他孩子停尸的房间, 孩子的尸体四周点着高高的蜡烛。一个老头被雇来看护尸体, 他坐在尸体旁边, 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着什么。睡了几个小时后, 这位父亲梦到他的孩子站在他的床边, 摇着他的胳膊, 轻声埋怨道:“爸爸, 难道你没看见, 我被烧着了。”他惊醒过来, 注意到隔壁房间里闪着火光, 于是急忙走过去, 发现雇来的老头已经沉沉入睡, 一只燃烧的蜡烛倒了, 引燃了裹尸被和他心爱孩子的一只胳膊。[2](P45)

  对于这个父亲的梦, 通常的解释是:梦的主要功能是帮助做梦者延长他的睡眠。做梦者经常会受到来自外界、来自现实的刺激 (比如闹铃、敲门声等等, 在上述案例中是烟味) , 为了延长睡眠, 做梦者会在刺激来临时迅速地构建一个梦, 梦境中就包含了那个打扰他做梦的刺激性因素———烟味。但是, 当外在刺激 (也就是烟味) 过于强烈时, 做梦的父亲就被惊醒了。

  拉康在《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中的阐释与此不同。他认为, 父亲被惊醒的逻辑与上述的解释大异其趣。这位父亲在睡眠中构建了一个梦, 以延长自己的睡眠, 避免惊醒过来、堕入现实。但是, 在梦中, 他遭遇了自己欲望之实在界, 也就是孩子对父亲的责备:“难道你没有看见, 我被烧着了。”孩子的责备暗示我们, 父亲对于孩子的死深感内疚。父亲当然是一位慈父, 但是, 当孩子久病之后, 父亲无意识中也希望孩子能够从病痛中解脱。在梦中, 父亲遭遇了自己欲望之实在界:原来, 自己竟然暗中盼望孩子干脆死去以便从痛苦中得到解脱。这一欲望之实在界是如此令人感伤, 它竟然比外在的现实 (也就是直面孩子的死亡现状) 更加可怕, 于是父亲从梦中惊醒过来, 为了逃避噩梦中自己欲望之实在界。因此“对于那些不堪重负的人来说, 现实就是梦。”[2](P46)现实就是一种幻象建构 (fantasy-construction) , 它能够屏蔽我们欲望之实在界, 使我们避免直接遭遇实在界中那些令人窒息的创痛。

  幻象结构了人们的欲望、构建了人们的现实和社会, 如果侵入、冒犯他人的幻象, 后果会很严重———将导致他人现实大厦的崩溃和坍塌, 给他人造成致命的打击和摧毁。在齐泽克看来, 美国着名小说家帕翠西亚·海史密斯的两个短篇小说能够作为这一论点的完美例证。她的小说《黑屋》讲述了一个美国小镇上发生的故事。每到夜晚, 镇上的男人们就会聚集在酒吧里高谈阔论、追忆年轻时的往事, 他们谈论的内容总是与附近山上一座荒凉的古老建筑有关, 他们称这座建筑为“黑屋子”。据传言, 黑屋里有鬼魂出没, 还有一个疯人住在里面, 任何进入黑屋的人都会被他杀死。另外, 黑屋还与男人们的青春记忆有关:在那里, 他们初次抽烟、初尝禁果。所以, 人们互相告诫:不要接近黑屋。然而, 一天, 一个叫提姆的年轻人来到镇上, 他听完全部关于黑屋的神话之后宣布:第二天, 他将亲自探访神秘的黑屋。对此, 小镇的人们颇有腹诽。翌日夜晚, 提姆从黑屋返回酒吧, 得意洋洋地宣称:黑屋只是一座破败、肮脏的建筑, 毫无任何神秘或迷人之处。人们惊恐万状, 最终, 其中的一员向提姆发动了致命的攻击, 提姆当场殒命。齐泽克认为, 这篇小说给我们的教益在于, 幻象是人们欲望上演的场景, 是人们欲望投注的场所, 对于小镇居民来说, 黑屋就是这样的一个幻象。提姆宣称黑屋只是一座普通的荒凉山庄, 这无疑等于剥掉了黑屋外表那层神秘的光环, 把幻象等同于平淡乏味的现实, 从而摧毁了人们心中那个具有无穷魅力的幻象。幻象的倒塌无异于现实的崩溃, 因此, 提姆才会遭到致命的袭击。

  海史密斯的另一个短篇小说《疯货》也提供了一个关于冒犯幻象的后果的生动例证。克里斯托弗的太太佩内洛普喜欢制作宠物标本, 所有的宠物死后都被制成了标本, 放在屋后的花园里。一位记者听说她这一癖好后, 想前来参观, 为她写一篇报道。丈夫克里斯托弗对此极力反对, 但最终还是被迫服从了妻子的意愿。他心有不甘, 决心对妻子实施刻薄的报复, 于是制作了前女友路易斯的蜡像, 偷偷摆放在花园中。第二天, 佩内洛普陪同记者来到花园, 当她看到路易斯的蜡像时, 明白丈夫从来没有爱过她, 丈夫深爱的对象一直是路易斯。在此沉重打击下, 佩内洛普心脏病复发, 被送进医院。齐泽克认为, 堆满宠物标本的花园是佩内洛普组建起来的一个幻象世界, 她之所以建立这一幻象空间, 是为了遮蔽令人痛苦的实在界———即她的婚姻的彻底失败。克里斯托弗把另一必须排除在幻象之外的客体置入幻象空间, 导致了幻象世界的土崩瓦解。这个必须被排除在外的客体, 就是另一个女性———克里斯托弗的前女友, 她是克里斯托弗和佩内洛普婚姻失败的化身。当丈夫把这个客体带入佩内洛普的幻象空间, “她欲望的整个精神机制被彻底打乱;为她的人格提供一致性的支撑物, 使她的生活变得‘有意义’的坐标系, 全都分崩离析。”[2](P266)克里斯托弗的行为可以说是一种罪行 (sin) , 它侵入了妻子的幻象世界, 毁灭了她的人生梦想, 导致了妻子精神崩溃, 所以, 在这种负罪感的压力之下, 克里斯托弗最终选择了自杀。

  上述两个案例启示我们, 尽量不要侵犯他人的幻象空间, 要尽量尊重他人以某种独特、特殊方式建构起来的自己的意义世界。金庸小说《白马啸西风》的结尾写道:“江南有杨柳、桃花, 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 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 可是我偏不喜欢。’”[8]这段话之所以为广大读者所认同并津津乐道, 正在于它指出了这一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幻象空间, 每个人都有极为病态的“硬核”, 都有独特的组织自己快感的方式。这个幻象空间是主体存在的支撑, 独有的禁地, 是他体内最柔弱而敏感的神经。对于他者的这个隐秘的幻象空间, 我们必须予以充分的尊重, 敬而远之。这也是现代社会中尽量尊重他人隐私这一交际原则成立的根本原因。反之亦然, 我们不但不能侵犯他人的幻象空间, 也不能轻易向他人全盘托出我们内心深处的秘密, 暴露我们自己的幻象世界:“如果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过度敞开心扉 (有关秘密、忠诚、顺从……的话语) , 这种心灵开放很容易转变为排泄物般的令人作呕的入侵。”[4](P68)

  三、穿越幻象, 认同征兆

  在齐泽克看来, 意识形态也是一种幻象。意识形态不是让人们逃避残酷现实的梦一般的幻觉, 而是用来建构、支撑我们的现实的幻象———建构。它建构了有效、真实的社会关系, 屏蔽了让人无法承受的实在界不可能之硬核, 这种硬核, 也就是后马克思主义政治哲学家拉克劳和墨菲提出的“对抗” (antagonism) , 即无法象征化的创伤性的社会分工。

  齐泽克认为, 幻象这个场景可以填补大他者、符号秩序中的空白, 隐藏大他者的非一致性, 遮蔽大他者中创伤性的不可能性和空隙, 构建我们具有形式连贯性的现实, 决定我们现实生活中的行为模式, 它已经深入到我们的行为和实践之中。因此, 对于幻象, 我们不能仅仅加以阐释、分析, 而必须“穿越幻象”。“如此说来, 幻象不能被阐释, 只能被穿越:我们必须去做的全部工作, 就是去亲身体验, 何以在幻象之后一无所有, 幻象又是如何巧妙掩饰这一无所有的。”[5](P154)穿越幻象就是要与幻象框架保持最小距离, “注意幻象构成是如何遮蔽、填补大对体中的空隙、匮乏和空洞位置的。”[5](P87)

  齐泽克以排犹主义来解释何谓“穿越幻象”。排犹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显然也是一个幻象框架, 在这个幻象空间中, 犹太人被法西斯主义视为导致社会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犹太人被想象为一个集中了人性所有丑陋方面的群体, 他们浓缩了一系列异质性的对抗:比如他们既肮脏污秽又聪敏精明, 既骄奢淫逸又吝啬节俭等等。经济方面, 他们是投机商人;政治方面, 他们是阴谋家;道德宗教方面, 他们是毫无信仰的反基督教者;性方面, 他们勾引清白少女。在排犹主义者看来, 犹太人这一外在因素、外来之物, 腐化了社会的肌体, 是引发社会动荡的破坏性力量。因此, 齐泽克认为在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幻象世界里, 犹太人就成为极权主义事业的终极不可能性的体现, 成为某种根本性阻塞的恋物癖式的化身, 所有的社会问题, 如经济危机、通货膨胀、失业大潮、道德滑坡等等, 皆由犹太人所招致。犹太人成了掩饰极权主义社会中的匮乏与空隙———也就是社会对抗和分裂———的替罪羊。通过制造这一替罪羊并将它排除在象征秩序之外 (具体来说, 就是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和种族灭绝) , 极权主义意识形态认为整个社会就会获得连贯性、一致性、和谐性, 一个平稳运行、没有对抗和裂隙的社会秩序就会得以建立。在齐泽克看来, 这种意识形态幻象的建构当然就屏蔽了社会秩序内部的对抗与分裂, 遮蔽了现实社会的实在界, 建立了极权主义的现实秩序。

  为了对极权主义意识形态进行批判, 我们要穿越幻象。穿越幻象, 就是要认识到犹太人绝不是造成社会对抗、引起社会动荡的根本性、实证性的原因, 犹太人只是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用来填补社会空隙、遮蔽社会对抗的一个替罪羊。阻止社会获得自身一致性和连贯性、造成社会分裂的根本原因, 是社会自身内部的对抗性, 也就是无法象征化的创伤的社会分工, 而极权主义把这种内在否定性投射到了犹太人身上。这样, 犹太人就成为导致整个社会肌体腐烂、腐朽的社会征兆 (social symptom) 。所谓征兆 (或翻译为症状) , 我们可以理解为阻碍社会正常运行的因素或病症, 它是社会对抗的实证形式, 是导致社会肌体失调、崩溃的外来入侵者, 是社会肌体上的肿瘤, 只有彻底铲除掉这个征兆, 社会才能获得平稳运行和内部一致性。为了彻底揭穿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欺骗性, 我们不但要穿越幻象, 还要认同征兆, 因为穿越幻象与认同征兆有着密切的联系。认同征兆, 就是“我们必须在被归诸犹太人的特性中, 发现我们社会制度的必然产物;我们必须在被归诸犹太人的过度中, 发现有关我们自身的真相。”[5](P157)也就是说, 我们要把导致社会腐朽、堕落、解体的根本原因归诸社会自身的因素, 而不是嫁祸于某一特定的阶级或族群 (比如犹太人或黑人等) 。经济危机、通货膨胀、战争等对抗性特征并非犹太人所导致, 而是资本主义制度自身的必然产物, 这些现象到了某一特定的时刻就会爆发。所以, 穿越幻象、认同征兆, 就是要认同于被意识形态视为社会肌体的“过度”“剩余”“渣滓”的边缘群体 (比如犹太人) , 并高呼“我们都是犹太人”, 只有这样, 才能揭穿意识形态大厦的真相, 才能破除意识形态的幻象。

  齐泽克把发端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的幻象理论用于意识形态分析和批判, 他的幻象理论启示人们, 我们必须穿越幻象, 认识到那种把阻碍社会正常发展的因素归因于某个种族或族群的意识形态只是一种幻象, 阻碍社会发展、侵蚀社会肌体的“病毒”不是某种外在、外来的入侵者, 而是社会自身的必然产物, 也就是社会内部深层的矛盾性与对抗性。

  参考文献:

  [1] Evans.An Introductory Dictionary of Lacanian Psychoanalysis[M].London:Routledge, 2006.
  [2][斯洛文尼亚]齐泽克.斜目而视——透过通俗文化看拉康[M].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1.
  [3] Lacan.Ecrits[M].New York&London:W.W.Norton&Company, 2006.
  [4]Zizek.The Plague of Fantasies[M].London&New York:Verso, 1997.
  [5][斯洛文尼亚]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M].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 2014.
  [6]郭庆藩.庄子集释 (上) [M].北京:中华书局, 2012.
  [7] Heinlein.The Fantasies of Robert A.Heinlein[M].New York:A Tom Doherty Associates Book, 1999.
  [8]金庸.雪山飞狐[M].北京:三联书店,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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