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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交通事故中车辆贬值损失赔偿探究

时间:2019-07-02 11:51作者:曼切
本文导读:这是一篇关于我国交通事故中车辆贬值损失赔偿探究的文章,从裁判理由来看, 贬值损失赔偿主要纠结于损失是直接损失还是间接损失, 客观损失还是主观损失, 现实损失还是潜在损失。此外还涉及赔偿是否具有法律依据, 鉴定结论能否作为认定依据等。

  摘    要: 车辆贬值损失正日益成为机动车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处理中的热点和难点问题。大多数国家都认可车辆贬值损失, 其赔偿标准为一定比例的修理费用。我国法律没有对其作出明确规定, 在理论和实务上争议较大。车辆贬值损失属于民法上的“可赔偿损害”, 应当区分技术性贬值与折旧, 交易性贬值也不应以转售为必要条件, 在制度设计上应当将车辆贬值损失纳入赔偿范围, 对赔偿情形予以限制, 明确赔偿条件, 规范鉴定程序。

  关键词: 车辆贬值损失; 技术性贬值; 交易性贬值; 理论论证; 制度设计;

  Abstract: The vehicle devaluation loss is becoming a hot and difficult issue in the dispute of motor vehicle accident damage compensation. Most countries accept the depreciation of the vehicle, and take a certain percentage of repair costs as the compensation. In our country, the law has not made the explicit stipulation to the vehicle devaluation loss, there is a big dispute in relative theories and practices. The vehicle devaluation loss belongs to " compensable damage" in civil law, it should be distinguished between technical devaluation and depreciation, and transactional devaluation should not take resale as a requirement, in the design of the compensation system, the vehicle devaluation loss should be compensated, the compensation situation should be limited, define the compensation conditions and standardized the appraisal procedure.

  Keyword: vehicle devaluation loss; technical devaluation; transactional devaluation; theoretical arguments; system design;

  一、问题的提出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是我国基层法院受理数量最多的侵权案件, 其中损害赔偿又是这类案件的核心问题。机动车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害包括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赔偿解释》) 对人身伤亡的损害赔偿问题作出了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以下简称《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解释》) 第15条对机动车交通事故造成的财产损失作出了规定, 但未明确规定车辆贬值损失1。随着我国汽车保有量逐年增加, 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处理过程中, 如果机动车因交通事故而损毁, 经修理后即便在物理或实体上恢复原状, 但仍存在市场价值或交易价格的下跌, 受损车主往往会向肇事车主主张车辆贬值损失。《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解释》自2012年12月21日实行以来, 尽管最高院对车辆贬值损失的可赔偿性在原则上持否定立场, 但当事人在诉讼中主张车辆贬值损失的情况却越来越多2。由于交强险中财产损害赔偿额度较低且对车辆贬值损失不予赔偿, 商业三责险则将车辆贬值损失视为间接损失排除在保险责任之外3, 因此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中, 车辆贬值损失是否具有可赔偿性就成为理论研究和司法实践的争议焦点。有的法院认为, 法律和司法解释并未明确规定车辆贬值损失, 请求车辆贬值损失赔偿没有法律依据4。有的法院认为, 车辆贬值损失只是在出售时可能影响其交换价值, 该损失不属于直接损失, 且缺乏法律依据5。有的法院则认为, 车辆价值贬损既是客观价值的降低也是心理价值的降低, 在所有权人出售该车辆时, 该损失是客观存在的6。从裁判理由来看, 贬值损失赔偿主要纠结于损失是直接损失还是间接损失, 客观损失还是主观损失, 现实损失还是潜在损失。此外还涉及赔偿是否具有法律依据, 鉴定结论能否作为认定依据等。为此需要明确车辆贬值损失的性质和类型, 为其在损害赔偿体系中找到恰当的定位, 从而对其可赔偿性作出准确的判断。

  二、车辆贬值损失的概念辨析

  车辆贬值损失在学理上尚无权威定义, 实践中一般指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毁, 虽经修理恢复了原有的使用功能, 但车辆仍存在因隐蔽技术瑕疵或交换价值降低而造成的损失[1]85。对于车辆贬值损失的性质和内容, 我国大陆学者的认识不一。有人认为, 车辆贬值损失包括三个方面:车辆部件的物理性改变引发的车辆贬值;更换后配件在整体配合上的缺陷带来的车辆贬值;修复后的车辆因变现风险导致的车辆贬值[2]4。这种观点主要从客观物理层面认为车辆贬值损失是事故车辆的使用价值或交换价值的降低或减少。也有人认为, 车辆贬值损失取决于当事人对汽车修复后的价值与事故前的价值跌落的心理评价, 即车辆贬值损失是当事人的主观损失[3]36。这种观点从主观心理层面将贬值损失视为心理评价的降低并伴随交易价值的减少。还有人认为, 车辆贬值损失是事故车辆在市场交易或融资抵押评估时的价值差额, 是一种间接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4]3。该观点把车辆贬值损失看作是市场价值和交易价值的减少, 并将其定性为间接损失。由于认识角度不同, 人们对贬值损失的观念无法达成共识, 不仅带来思想认识上的困惑, 而且也造成司法裁判上的混乱。

我国交通事故中车辆贬值损失赔偿探究

  我国台湾地区学者通常将物之贬值损失分为技术性贬值和交易性贬值。技术性贬值是指被毁损的物即便修理也不能完全恢复原状, 仍然存在技术瑕疵。交易性贬值是指被毁损的物虽然已经完全修复, 但因为心理因素而导致其交易价格降低[5]266。就车辆贬值损失而言, 技术性贬值是指事故车辆虽经修复, 但因技术原因未能完全恢复原状而留有客观上可认定的瑕疵, 导致事故车辆的价值减损。一般来说, 受到维修技术条件的限制, 事故车辆零部件更换装配后无法达到原车出厂时的技术参数, 整体技术指标通常也无法达到事故发生前的状态, 车辆使用寿命、舒适性和安全性会大打折扣, 从而形成技术性贬值损失。交易性贬值是指事故车辆在技术上虽经修复如初, 但一般人对其是否留有隐蔽瑕疵或预期使用价值减少抱有疑虑, 致使事故车辆在买方接受程度和车辆转让效率上对车主产生不利影响。按照一般市场规则和交易观念, 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后, 即便经过修理已不存在任何瑕疵, 但在交易中仍会产生心理预期降低, 相对于未发生事故的同类型车辆, 往往面临交易价格降低的窘境。

  交通事故中车辆贬值损失的构成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首先, 从原因来说, 车辆贬值损失是发生交通事故造成车辆损毁引起的。造成车辆贬值损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既有车辆自身因使用时间延续和行驶里程增加导致的自然折旧, 也有因同等配置车辆相互竞争或原有型号升级换代导致的价格降低, 这种贬值损失通常是由所有人自己承担。本文讨论的是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车辆损毁而引起的车辆贬值损失, 该贬值损失可以通过事故责任承担转嫁给侵权行为人或责任人。其次, 从结果来看, 贬值损失是事故车辆经过修理不能完全恢复原状而遗留的价值损失。如果机动车辆在交通事故中完全损毁, 或者修复费用远超重置费用, 则修复已不可能或在经济上极不合理, 只能采取金钱赔偿或重置换新的方式弥补损失, 此时并不存在贬值损失的问题。只有在事故车辆经过修理仍然存在隐蔽技术瑕疵或交易价值降低时, 才存在贬值损失问题。一般来说, 使用价值减少通常导致交换价值降低, 但也存在使用价值恢复原状而交换价值仍然发生贬值的情形。在此情形下, 交换价值降低的客观确定性程度往往影响着贬值损失的认定。通常而言, 车辆越新、配置越高、价格越贵, 在交通事故中无法恢复原有经济价值而形成的贬值损失越容易被认定。

  三、车辆贬值损失赔偿的域外考察

  欧洲大多数国家认为:“受损汽车修理后还有其他减少的价值的, 这些损害也应赔偿。”[6]313此时, 贬值损失的评定标准可以是修理费用的某个百分比。

  《德国民法典》第251条第1款规定:“以不能够恢复原状, 或者恢复原状不足以赔偿债权人为限, 赔偿义务人应当以金钱赔偿债权人。”事故车辆经修理不能恢复原状, 抑或在恢复原状后还存在商业减值的, 都可以请求金钱赔偿。在司法实务中, 市场评估的较新、较贵的事故车辆“商业上的价值减损”通常能够获得赔偿[7]221。“减少的市场价值”通常是修理费的10%~30%。《奥地利民法典》第1324条规定, 基于故意或重大过失而造成的损害, 受害人有权请求完全赔偿;在其他情形中, 受害人仅有权请求积极损害的赔偿。因此, 如果机动车交通事故侵权人主观过错较大, 受害人可以请求受损汽车的贬值损失赔偿。

  法国判例认为车辆“商业价值差额”并非都能获得赔偿, “必须以汽车出卖为条件”。因为该“商业价值差额”是由于出售汽车才产生的, 如果赔偿权利人保有车辆自用而并不出卖, 则无“商业价值差额”可言。当事人的贬值损失若要得到支持, 就必须提供财产在售或意图销售的相关证明。但这种判例见解在司法适用中难度较大, 究竟以已出卖或正在议价为决定赔偿的标准, 还是以有出卖意图为标准?若赔偿权利人先保留自用, 后萌生卖意予以出售, 与事故发生后径直出卖并无不同, 相同情形却有不同之处理, 难谓公平合理。其后判例放弃“以汽车出卖为条件”, 即使受害人并未出售车辆, 也可获得赔偿。

  日本法中车辆贬值损失又称为“估价损”, “估价损”包括技术性贬值和交易性贬值。一方面即便车辆经过修理, 也可能会造成车体变形、方向盘异常。更换车门和发动机罩之后, 无论涂漆多么优良, 也会产生褪色斑, 造成市场价值的减少。另一方面事故车辆也会被消费者认为不吉利而导致市场价值下跌。无论何种情形, 受害人只要出售事故车辆, 则任何经过修理未能完全恢复的市场价值减少都能获得赔偿。但对于事故车辆修理后, 受害人依然使用而没有出卖的情形, “估价损”能否被认定为可赔偿损害则存在争议[8]209-210。

  美国基于其发达的保险制度, 将车辆贬值损失纳入了赔偿范围。《美国第二次侵权法重述》第928条规定:“受害人可以对动产遭受的且未被全部毁灭的价值损害请求救济, 赔偿的范围中包含了对原有价值与修理后价值的差额进行合理的补偿。”在Rakich v.Antbem Blue Cross案中, 上诉法院认为原告如果有证据证明修理后的汽车低于事故前的市场价值, 则有权获得贬值部分的赔偿。英国判例与此类似, 在Payton v.Brooks案中, 法官认为原告如果证明经最大程度的修理后, 汽车在整体价值上仍然存在价格贬损, 贬值损失可以获得赔偿。但是如果汽车已经为合格的修理者所修复, 则是否存在贬值损失值得怀疑[6]112。

  相较于其他国家肯定车辆贬值损失的态度, 意大利法律对贬值损失基本持否定态度。意大利认为, 尽管事故车辆的价值可能低于事故前未受损车辆的价值, 但如果修理后的事故车辆已经恢复到了事故发生前的状态, 就不应再赔偿贬值损失。

  通过比较可以看出, 对于事故车辆的技术性贬值, 由于其是交通事故造成的直接损害, 且具有客观性, 大多数国家的法律对其可赔偿性予以肯定。而对于交易性贬值损失, 虽然也是交通事故的直接损害后果, 但由于其并非车辆本身的客观瑕疵, 仅为交易当事人对于事故车辆可能具有潜在瑕疵的主观心理因素, 在二手车交易过程中, 这种心理因素对事故车辆的市场价值会造成预期降低。既具有主观性因素又具有客观性特征, 故有些国家对贬值损失赔偿存在争议。

  四、我国车辆贬值损失赔偿的实证分析

  (一) 对我国法律和司法解释有关规定的解读

  1. 对《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解释》有关规定的解读。

  我国法律法规未就车辆贬值损失作出明确规定。《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解释》2010年5月20日征求意见稿第6条曾规定:“因机动车交通事故导致受害人的车辆财产毁损、灭失的损失, 包括……待销售车辆或明确适用于交易目的的车辆的贬值损失……。”对于“贬值损失”, 法院可以根据鉴定结论、车辆使用年限、受损程度等其他因素确定。由此可见, 最高院最初的意图是承认贬值损失并予以限制赔偿, 即待售或具有交易目的车辆的贬值损失可以得到支持。但在最终通过的正式文本中, 最高院对贬值损失予以回避, 没有将贬值损失列入赔偿项目, 认为损害赔偿的基本原则就是填平损失, 只要有损失就应获得赔偿。之所以没有列举贬值损失, 主要原因在于目前尚不具备完全支持贬值损失的客观条件。其主要理由有:维修更换零部件以新换旧会产生损益相抵问题;赔偿贬值损失会加重道路交通参与人的经济负担;鉴定市场不规范导致贬值损失的确定具有任意性;贬值损失可能导致本不会成诉的交通事故案件大量涌入法院7。因此, 原则上对于贬值损失不予支持。但在少数特殊情形下, 也可予以适当赔偿。由此可见, 最高院之所以对贬值损失采取“原则不赔, 例外赔偿”的立场, 并非是因为没有法律依据, 而是基于法律政策施行的综合考量。

  2. 对《民法通则》和《侵权责任法》有关规定的解读。

  根据《民法通则》第106条第2款、第117条第2款和第3款, 损害他人财产, 受害人因此遭受“其他重大损失”的, 侵权人应当予以赔偿。这里的损害他人财产属于直接损失, 因此遭受的“其他重大损失”属于间接损失[9]85。无论是直接损失还是间接损失, 依据上述条款都应当予以赔偿。事故车辆遭受毁损, 在能够恢复原状的情况下, 可以由责任人予以修理或支付维修费用。如果事故车辆经过修理使用性能恢复如初, 但市场价值仍有贬损, 则可以通过金钱赔偿的方式予以填补。因此, 贬值损失属于事故车辆在使用性能或经济价值上未能完全恢复原状而遗留的经济损失, 无论其属于直接损失还是间接损失, 按照完全赔偿原则, 责任人都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另外, 根据《侵权责任法》第2条, 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车辆毁损属于侵害车辆所有权, 车辆贬值损失系侵害车辆所有权造成的直接损失, 故《侵权责任法》第2条也可以作为请求贬值损失赔偿的法律依据。车辆贬值损失主要表现为市场价值的降低, 《侵权责任法》第19条为贬值损失的计算提供了法律依据, 贬值损失可以按照事故发生时车辆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予以确定。

  (二) 我国司法实务上的主要争议及其理由

  1. 有关贬值损失的实务争议。

  在我国各地法院处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的案件中, 司法实务上对于车辆贬值损失是否应获得赔偿存在较大争议。北京市高院认为:“对于购买年限或行驶里程相对较短的车辆造成严重损害, 足以使车辆严重贬值, 给车辆所有人造成重大损失的, 可以酌情赔偿其贬值损失。”8浙江省高院认为:“已获得机动车维修费用等财产损失赔偿的赔偿权利人, 又主张机动车贬值损失赔偿的, 一般不予支持;但属于待售中或者运输中的新车受到损害等特殊情况的, 可酌情予以赔偿。”9北京、浙江等地法院对于特定情形的贬值损失给予有条件的赔偿。上海市高院认为:“侵权人已经赔偿了修复费用, 一般情况下可以认为对受损车辆损害进行了赔偿, 关于当事人主张赔偿车辆因交通事故产生贬值损失, 实际缺乏客观评定标准, 原则上不应支持。”10山东省高院将贬值损失视为纯粹经济损失, “由于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 且机动车贬值损失的认定受机动车本身状况、机动车的用途、市场价格等多种因素的影响, 具有多变性和不可确定性。因此, 不宜支持交通事故受害人要求赔偿义务人赔偿机动车贬值损失的诉讼请求”11。上海、山东等地法院对于贬值损失基本不予支持。从全国范围来看, 大多数法院并不支持车辆贬值损失的诉讼请求, 因为根据最高院《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解释》和《关于车辆贬值损失赔偿问题的答复》, 贬值损失不属于司法解释明文列举的赔偿项目。此外, 也有一些地方法院根据完全赔偿原则, 从公平理念出发, 在严格把握赔偿条件和范围的前提下, 对经过鉴定机构评估确定的贬值损失予以认可。

  2. 反对贬值损失赔偿的主要理由。

  一是赔偿车辆贬值损失没有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机动车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5条, 财产损失范围已经明确, 且该条文并没有兜底性条款, 贬值损失不属于本案赔付范围, 原告请求赔偿车辆贬值损失的部分缺乏法律依据。”12“对于贬值损失, 并非法律明文规定的赔损范围, 对其内涵、外延缺乏统一的规定, 而在诉讼案件中, 多是针对车辆在事故后除维修费用外, 就车辆交易价值或适用性能上所遭受的贬损, 即更多的体现为车辆交换价值的损失。因此尚无法就此项费用明确列为法定的赔偿项目。”13二是车辆贬值损失属于间接损失。“交通事故案件中涉及的车辆损失, 应当局限于事故后因车辆受损所产生的直接损失, 而不应包括上述所谓贬值损失在内的间接的或者可能发生的损失项目。”14“车辆的贬值是随着车辆使用而必然发生的, 且一般也仅在再次销售中才会体现, 并非对车主现实利益的损害, 不属于因交通事故所造成的直接损失。”15贬值损失作为车辆修复前后的价格差额, 只有在交易时才会体现出来, 如果受损车辆没有进行交易, 贬值损失也就没有发生。三是车辆贬值损失难以客观评定。由于我国财产评估市场尚不规范, 贬值损失的评定受制于评估人员的经验判断以及市场因素的影响, 具有较大的任意性。“由于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 且机动车贬值损失的认定受机动车本身状况、机动车的用途、市场价格等多种因素的影响, 具有多变性和不可确定性。因此, 不宜支持交通事故受害人要求赔偿义务人赔偿机动车贬值损失的诉讼请求。”16

  3. 支持贬值损失赔偿的主要理由。

  一是赔偿车辆贬值损失具有法律依据。交通事故造成机动车自身价值减少, 对受害人构成财产上的不利益。根据《民法通则》第117条第2款、《侵权责任法》第6条和第19条, 公民的财产权益受法律保护, 侵害公民财产权益的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事故造成的车辆损坏即便修复也必然造成售价降低”, 即给受害人财产权益造成损失, 符合《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解释》第14条第2款规定的损失范畴, 受害人主张车辆贬值损失赔偿于法有据17。二是车辆贬值损失属于直接损失。车辆贬值损失是交通事故造成的受害人现有财产价值的减少。事故车辆“在发生事故后虽已得到修理, 但车辆在事故后很难完全恢复到事故前所具有的性能, 更无法达到出厂时的标准, 该性能的衰落显然是交通事故带来的损害后果;并且在汽车交易市场上, 发生过交通事故 (尤其曾致人死亡) 车辆的估价显然要低于无事故车辆, 该差价应是车辆非正常贬值而致的直接损失, 车辆所有人有权要求责任方赔偿”18。三是损害赔偿制度以完全赔偿为原则。该原则要求将受害人利益恢复到损害发生前的状态或者如同损害未曾发生一样。事故车辆虽经修复, 但自身使用功能和市场价值有所降低和贬损。“车辆修理后的贬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从侵权赔偿的填补原则出发, 应当支持, 损失数额应当鉴定或者参考专家意见后由法官裁量。”19“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 受害人依据车辆价值贬损鉴定报告, 向致害人要求贬值损失的, 予以支持。”20

  由以上争议可以看出, 在车辆贬值损失赔偿究竟有没有法律依据, 其损失是直接损失还是间接损失等问题上, 争议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而对于完全损害赔偿原则和可赔偿损失的确定性问题, 则没有异议。

  五、车辆贬值损失赔偿的理论论证

  依据《民法通则》第117条和第121条的规定, 民法上的“损失”指的是侵害财产权所造成的经济上的不利后果。民法上的损失具有事实和法律两个层面的特性[10]121。在事实层面, 民法上的损失具有客观真实性和不利益性。客观真实性指损失是客观真实的存在, 而不是虚构想象的东西。客观真实的损失具有相对的确定性, 能够依照社会的一般认识以及公平观念予以认定。不利益性指的是损失表现为受害人财产上的一种不利变化, 这种不利变化既可以是现有财产的减少, 也可以是可得利益的丧失。在法律层面, 损失是被法律认可的“可救济的损害”, 具有法律上的可获赔性。对于哪些损失属于“可救济的损害”, 需要考察以下几个方面:法律是否将其纳入救济的范围?救济方法是否具有可行性?对其予以救济是否具有必要性?一般来说, 对于法律上纳入救济范围的损害, 能够适用法定救济方式的损害, 以及在价值评价上应当予以救济的损害, 都是法律上的“可救济损害”。

  对于车辆贬值损失来说, 也应当从事实和法律两个层面考察其是否属于“可救济的损害”。从事实层面来看, 贬值损失是事故车辆经修复后交换价值的减少, 构成受害人总体财产的减损。技术性贬值表现为事故车辆在使用功能方面无法恢复到事故前的状态, 导致其使用价值受损, 对受害车主造成客观的经济损失。交易性贬值表现为事故车辆即便修复如初, 但仍面临质疑或担忧, 这种普遍存在的社会心理会造成其市场价格降低。无论是技术性贬值还是交易性贬值, 车辆贬值损失都可以由专业评估机构予以鉴定, 从而大致确定其具体数额。因此在事实层面上, 贬值损失是一种客观真实的财产损失, 并非纯粹主观上的臆想。从法律层面来说, 根据《民法通则》第117条、《物权法》第37条、《侵权责任法》第6条, 民事主体的财产权益受法律保护, 侵害民事主体财产权益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交通事故造成车辆使用价值或交换价值的减少, 对受害车主构成财产上的不利益。无论是“差额说”还是“规范说”, 该不利益均构成法律上的可赔偿损害。损害赔偿的基本原则是完全赔偿, 完全赔偿原则上要求将受损财产恢复到损害事件发生前的状态, 就像损害事件未曾发生一样。损害赔偿包括恢复原状和金钱赔偿, 恢复原状包括外观使用功能的修复和内在功能价值的复原, 无法恢复的应以金钱赔偿。

  笔者认为, 车辆贬值损失属于民法上的“可赔偿的损害”。技术性贬值主要在于事故车辆经过修理, 受到现有技术条件限制而不能完全恢复到事故发生前的状态, 导致车辆使用价值下降。技术性贬值既可以是车辆结构部件经过修理后仍留有客观上可识别的瑕疵, 也可以是事故车辆经修复后的使用寿命、安全性和舒适性等技术指标的降低。技术性贬值是由于受到技术条件限制造成维修无法完全恢复原状形成的, 该损失是维修不足以完全恢复原状的结果, 属于直接损失和现实损失, 可经鉴定评估予以确定, 具有可赔偿性。“物虽经修理, 但有性能低落, 或留有修理痕迹, 减少物之评价者, 除赔偿修理费外, 尚应赔偿物之评价所减少之价额。”[11]338在司法实务中, 有的法院混淆了技术性贬值与折旧的区别, 将技术性贬值等同于折旧作为免责事由来对待。但折旧是车辆在使用中必然发生的、可预期的自然损耗, 通常受到购买价格、使用期限、行驶里程、日常维护等因素影响, 可依定型化的折旧率准确计算。以侵占车辆为例, 法院可依新车价格、车辆强制报废期限以及侵占时间, 确定涉案车辆的折旧费21。而技术性贬值虽然也体现为无形的价值降低, 但它是偶然发生的、不确定的价值降低。技术性贬值受到新车价格或旧车价值、损坏强度和修复程度等因素影响, 需要个别计算。对于旧车而言, 技术性贬值通常是扣除折旧之后的价值降低。

  交易性贬值则是事故车辆即便在实体和功能上恢复如初, 但基于交易上的心理影响, 买受人顾虑事故车会出现与损害事故相关联的瑕疵, 使得车辆在交易市场上交换价值降低。交易性贬值具有一定程度的主观化和无形化特点, 心理因素的影响具有主观性, 交换价值的降低则具有无形性, 交易性贬值属于间接损失和潜在损失。正因如此, 保监会将车辆贬值损失作为间接损失而不予承保22, 保险行业协会也将车辆贬值损失认定为间接损失纳入交强险绝对免赔范围23。但间接损失和潜在损失并非完全不能获得赔偿, 当交易性贬值损失已经因长期稳定的负面市场评价而固定化, 并且能够通过市场评估或鉴定而客观化, 则交易性贬值损失也可予以赔偿。“虽毁损一部而致丧失其物经济上之价值者, 应赔偿其物之交易价值。”[12]190法国、德国和日本的早期判例认为, 交易性贬值只有在受害人出售车辆时, 才能确定并获得赔偿。如果受害人保有车辆而未出售, 则交易性贬值不能得到赔偿。我国也有法院认为, 交易性贬值是车辆修复后的价值与未遭受损害前的价值之间的差额, 该差额只有在交易过程中才会产生, 不进行交易就不存在损失24。交易性贬值作为车辆整体价值的损失, 在损害事故发生后即已现实产生, 是损害事故发生前后车辆市场价值的差额, 交易仅是贬值损失的表现形式而已, 并非其发生的前提条件。目前, 比较法上已经放弃了以车辆转售作为赔偿的必要条件, 而是按照客观标准确定交易性贬值。

  六、车辆贬值损失赔偿的制度设计

  (一) 将车辆贬值损失纳入赔偿范围

  根据《民法通则》和《侵权责任法》的有关规定, 损害赔偿的基本原则是恢复原状。恢复原状不仅包括在实体和功能上恢复被毁损之物的应有状态, 还包括价值上的复原[13]582。车辆贬值损失是车主的实际损失, 是“交通事故直接造成的财产利益损失, 应当予以补偿”25。虽然《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解释》第15条规定的财产损失的赔偿项目没有贬值损失, 但“对于民事权利的保护不以法律规定为限, 只要对原告造成了合理的损失就应该进行保护”26。车辆贬值损失能否获赔, 可以从车辆贬值损失的性质、损失数额予以确定。车辆贬值是一种客观存在的财产损失, 而非一种财产取得的可能性或预期损失, 该损失可以通过委托具有价格评估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进行评估确定27。因此, 可以通过司法解释、最高院批复或发布指导性案例等形式, 把车辆贬值损失纳入赔偿范围。

  (二) 限定车辆贬值损失的赔偿情形

  贬值损失通常根据车辆的新旧程度或使用年限、受损程度或受损部位来确定。一般来说, 贬值损失主要存在于新车受损或旧车“重要部件”受损等情形。新车主要是指行驶里程在1000公里以内的车辆, 新车的整体价值最高, 其相对于旧车因事故遭受的贬值程度也是最大的。对于旧车而言, 如果只是剐蹭导致车漆或非重要部位损坏, 经修理或更换可以完全恢复的, 并不会导致贬值损失。只有在车辆“重要部件”受损, 经修复仍无法恢复“原有性能”, 车辆的使用价值或市场价格明显降低时, 车辆才会有贬值损失。如果车辆贬值程度轻微, 评估鉴定费用可能接近或高于贬值损失, 则贬值损失赔偿并不具有弥补车辆价值的现实意义。因此, 原则上对车辆贬值损失的赔偿应当限于以下情形:出厂新车或者运输途中的新车;成新率在八成以上的车辆;损坏严重的车辆。

  (三) 明确车辆贬值损失的赔偿条件

  贬值损失赔偿应当满足以下条件:一是原告应为无过错或过错程度较轻的车主, 被告则是主观过错程度较高的车主。在机动车交通事故中, 各方应根据各自的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这与根据过失相抵原则确定责任比例的实践做法一致。因此, 原告应当在机动车交通事故中没有过错或过错程度较轻。如果被告对事故负有全部或主要责任, 则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形中, 贬值损失往往具有可赔偿性。二是车辆贬值损失与机动车交通事故之间具有因果关系。自然磨损、使用折旧、非侵权行为导致的修理以及物价因素等都会造成车辆贬值, 但不属于民事赔偿范围。车辆贬值必须与交通事故之间具有因果关系, 即交通事故造成车辆毁损, 经过修理难以恢复原状或市场价值降低。如果是两个以上原因造成车辆贬值, 则应当根据原因力的大小, 确定赔偿责任比例。

  (四) 规范车辆贬值损失的鉴定程序

  车辆贬值损失需要根据车辆发生事故前的市场价值、成新率、修复费用、事故车交易价格的下调幅度等因素作出综合判断。为了证明贬值损失的存在及其大小, 原告往往需要提供鉴定意见和相关证据。专业评估机构有行业资质, 其作出的评估鉴定意见具有专业性和客观性, 可以作为法院认定结论的参考28。在司法实践中, 当事人对车辆贬值损失存在争议的, 可以由双方协商或人民法院指定, 确定专业评估机构进行鉴定。目前, 有些地方的行政规章对车辆价格评估作出了详细规定29, 要求评估机构和评估人员必须具有相应的资格证书或鉴定资质, 评估机构和评估人员应当按照统一的鉴定标准, 对车辆贬值损失作出合理的鉴定结论。但鉴定意见并不具有最终效力, 法院可以根据车辆受损部位和受损程度, 参考车辆使用情况和维修情况, 依据修理费用酌情确定贬值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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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宇田川幸则.关于日本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法上的“估价损”问题[A]//渠涛.中日民商法研究 (第三卷) [C].北京:法律出版社, 2005.
  [9] 王胜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解读[M].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 2009.
  [10]张新宝.侵权责任构成要件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 2007.
  [11]曾隆兴.详解损害赔偿法[M].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 2004.
  [12] 胡长清.民法债编总论[M].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 2000.
  [13]王泽鉴.物之损害赔偿制度的突破与发展[A]//王泽鉴.民法学说与判例研究[C].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5.

  注释

  1 2012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征求意见稿) 》第6条规定的赔偿项目包括了贬值损失, 但在最终通过的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解释第15条规定的赔偿项目包括:维修费用、车载物品损失、施救费用;车辆重置费用;停运损失;替代性交通工具费用。贬值损失由于争议较大未被列入其中。
  2 笔者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以“车辆贬值损失”作为关键词进行检索, 共有11224条检索结果, 其中2013年1月1日以来共有10996条检索结果, 比例高达98%。检索时间:2019年6月13日。
  3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规定机动车在机动车交通事故中有责任的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人民币。《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将车辆贬值损失认定为间接损失纳入交强险绝对免赔范围。中国保险监督委员会《关于机动车辆保险第三者财产贬值损失问题的批复》 (保监函[2002]8号) 规定:“由于意外事故造成第三者财产 (包括机动车辆) 直接损毁致使该财产贬值, 不是第三者财产的直接损毁, 而是间接损失, 因此该损失不属于保险责任。”
  4 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5) 苏中民终字第00538号。
  5 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4) 郑民一终字第2135号, 见“王欢欢诉牛志锋、康翠丽、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 载《人民法院报》, 2015年9月10日。
  6 “陈书豪与南京武宁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南京青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二审案”, 载《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3年第5期。
  7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关于交通事故车辆贬值损失赔偿问题的建议”的答复》 (2016年3月4日) 对此作出了详细说明。
  8 2013年《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机动车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的会议纪要》第2条。
  9 2010年《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审理机动车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 (试行) 》第20条。
  10 2011年《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机动车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案件疑难问题研讨会会议纪要》。
  11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年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6条。
  12 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4) 郑民一终字第2135号。
  13 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关于机动车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案件相关问题的处理意见》 (2008年6月19日) 第3条。
  14 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 (2011) 番法民一初字第991号。
  15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年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6条。
  16 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7) 苏03民终3541号。
  17 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2009) 浙舟商终字第140号。
  18 四川泸州中院《关于民商审判实践中若干具体问题的座谈纪要 (二) 》 (泸中法[2009]68号) 第8条。
  19 山东淄博中院民三庭《关于审理机动车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 (2011年1月1日) 第31条。
  20 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6) 粤06民终6671号。
  21 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机动车辆保险第三者财产贬值损失问题的批复》 (保监函[2002]8号) 。
  22 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 (中保协条款[2006]1号) 。
  23 辽宁省盘锦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7) 辽11民终315号。
  24 江苏省南京市溧水区人民法院 (2012) 溧民初字第00280号。
  25 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 (2014) 通民初字第12029号。
  26 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0) 三民终字第591号。
  27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 (2013) 大民初字第12705号。
  28 参见浙江省物价局《浙江省车辆价格评估管理办法》 (浙价认[2003]339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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